第一聲蟬鳴鑽進窗縫時,天還沒亮。雨落在遮雨棚上,一下一下,把夏日清晨敲得潮濕而發悶。我把棉被拉過耳朵,假裝沒有聽見門外的腳步聲。
幼年的暑假,我多半在爺爺家度過。爺爺是退休的體育老師,嚴厲、古板,守著自己一套生活的規矩:早起要慢跑,身體才好;他的後代,也得跟著養成一樣的習慣。所以每年蟬鳴一響、天剛濛濛亮,他的腳步聲就會準時出現在廊道上,一步一步,把我的睡意踏碎。
那天我把棉被拉得更緊,腳步卻在門口停下。簾子被一把掀開,潮濕的雨氣湧進房裡,跟著一句不帶情緒的「起來」。我磨蹭著套上球鞋,鞋帶打了又散。等我踏出門,雨絲已斜,蟬聲被潮氣泡得發悶。爺爺早站在巷口,低頭看了一眼錶,又抬眼看我。我正想說雨天路滑、說鬧鐘沒響,喉間的話還沒成形,一聲嚴厲的「還找理由」就蓋過了所有蟬聲,連那點悶響也一併壓了下去。
那天的跑道充斥著反抗的阻力。我在心裡完成了無數次對爺爺不近人情的批判,發誓絕不重蹈這種抹殺主體性的覆轍。然而,生命的週期比蟬鳴更短暫。深秋的一個清晨,走廊的腳步聲永久歸零。那句沒能說出口的不滿,自此在記憶的底層封存,並在爾後無數次面臨放棄的臨界點時,自動觸發為大腦的防禦性機制——每當意志產生裂縫,那句話就如同自動卡榫,強行咬合,逼迫身體繼續推進。
如今又一個盛夏,成年前的最後一個夏天,蟬聲再度響起。我在高中不知不覺養成了早起慢跑的習慣,沒有什麼特別的念想,只是跑著跑著,心裡會安靜一些。透明的蟬翼在樹上震動,那股高頻的音律充斥耳膜,甚是熟悉,只是不再讓我怨懟。爺爺的想法與動機,我不想給它一個美麗的詮釋,也不想去批判。我只是站遠了一點,像個第三者,看著那個雨裡賭氣的小孩,看著巷口嚴厲的老人,也看著「不要找理由」,這句話沒有變成我認同的理念,卻成了我的一部分,和蟬聲一起,在每個夏天回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