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日的太陽是細密的針,於紅綠燈的待轉區上,布滿汗水的肌膚緊貼絲絲刺痛。悶熱的安全帽,汗水汩汩流出。良久,綠燈。我催起機車油門,卻從後方聽到了熟悉聲響,後照鏡看去,刺耳的轟鳴自公車傳出,撕扯的聲音刮著耳膜,裂開了一道記憶門扉。
高中時,每日清晨六點都會趕著去搭車,無論是夏日的悶熱,抑或刺骨寒風的冬日,我都會準時於空無一人的街道上,頭倚著站牌,靜靜等候遠方傳來引擎拉轉的怒吼聲。
登上幾階塑膠製階梯,迅速坐至心心念念的椅面,沉重的書包放置膝上。放置,便是衡量的伊始,像是天秤,一端是唸書,一端是沉沉的睡意,隨著公車的晃動,我還是闔上眼簾,進入了非常淺的夢中。轉彎、急煞,頭隨著慣性甩動,撞擊至玻璃,刺痛成了一把非常鋒利的魚鉤,將我拉出夢海,眼尾的餘光就會瞥見隔壁學校的女同學,一頭柔順的黑髮,十分專注地看著手中的書籍,高度的對比刺激著我的視神經,也喚出我心頭的愧疚,她像是一面鏡子,刻印了我想要抵達的樣態,然則隨著引擎熟悉的怒吼,低頻至高頻的轉化,身子非常自如地,陷入夢鄉。
很淺的夢是加勒比海上最通透的海水,我包裹其中,但知曉外界的變動,突然間引擎的聲音放開,睜眼總會見到大橋上寬闊的河景,以及遠處的群山,藍青色飄蕩著些許未散的霧氣,層巒疊嶂,我睜大著眼看著,偶然發覺鏡中隱約的倒影,一雙青澀的眼也看著,我沒有轉過頭,我知道她也放下書籍,享受著短暫的美好時光。引擎的聲音又被四周的建築物撞回,我知道,學校近了,但依舊闔上眼簾。
公車的引擎貫穿了高中時期最渾噩的清晨,很累,像是最黏稠的泥淖,升學是不斷下拉的重力,閉眼休息的時刻,無形的壓力會滲上,灌進鼻腔,無法呼吸。但群山會給予小而短暫的慰藉,慌亂的心得到小小的釋放,然後聲音會持續轟鳴,將我送入人生的激流中,感悟著一切的砥礪。
那段轟鳴的聲音,早已與我的記憶交纏在一起。它不是單純的噪音,而是生命推著我向前的低鳴。如今,每當城市喧囂再起,那熟悉的聲波依舊提醒著我:即使前方迷濛,只要繼續前進,總會抵達屬於自己的彼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