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薄霧籠罩河堤的步道,粗礪的喘息,口腔大口吞吐著冷空氣,冷冽與熾熱,滔滔江水與我豆大汗珠。每日清晨的長跑是我的良好習慣,朋友長輩敬佩我的自律之餘,我也隱隱地感到自豪,感受到體魄與心靈皆有十足進步,卻長期忽略隱隱不適的膝蓋。
有日腳終於痛得難耐,醫生檢查後是跑者膝,一個因長期跑姿不良、膝蓋反覆承受不均衝擊,導致髕骨周圍慢性發炎的運動傷害。並建議我等休養好後,需要找教練改善我的跑姿,當下我有些不悅,自認為努力能征服一切,但執拗的下場是不到四個月,我再次去找醫生,並被嚴厲告知,要好好休養兩個月不能跑步,那一刻我才意識到自己的盲目是何等愚蠢。
休養期間我上網找教練之餘,也花許多時間鑽研何謂良好跑姿,腹部要收緊、雙腳跑動時腿要抬得夠高、跑步前後的暖身與收操等,許多新奇的知識讓我以別樣的角度重新看待自己的身體,並從中又發掘出許多新的想法:粒線體在這過程如何習慣不同強度的跑步、業餘菁英如何安排訓練課表、休息與訓練間的平衡、跑步前後的飲食與補給等。這些細節,宛如把我畫了三年的那張跑步地圖整個翻了過來,背面竟印著另一張更密、更細、更陡的版本。原來先前自己所熟悉的,僅是這幅地圖最簡易的版本。
等到可以開始訓練的那日,我重新學習跑姿,聽從教練的建議,逼迫自己克服過去的劣習。雙腳一日一日變得有力,每一步落地都不再像過去那般沉重。教練第一堂便架了相機側錄我的試跑,回放裡的自己看起來陌生:上身微微後仰、左腳落地時膝蓋仍會隱隱內扣。他看完,只說了一句:「你一直在跟地面對抗。」我沒有反駁。態度再勤、起得再早,錯的動作就是錯的動作,不會因為重複了千次就變成對的。
重新踏上河堤的那個清晨,薄霧依舊籠罩步道、江水依舊滔滔,冷冽的空氣同樣鑽入口腔。然而我聽見了過去三年未曾真正聽見的聲音:不再是腳跟悶重地砸進地面,而是一聲、又一聲,像腳掌與河堤短暫地相認,便接著去尋下一步。配速比過去任何一個時期都慢,可不再抗議的膝蓋,以及更為清晰的掌控感,都讓我對知識生出一種新的敬意。三年來那個固執跑下去的自己,並沒有白跑——是他用兩次膝蓋的疼痛、兩個月不能跑的焦躁,把我帶到了這個重新開始的清晨。我以為我懂的跑步,從今日起才真正開始。